毛泽东避难过郴县
1925年9月,仲秋时节,秋高气爽。
一条小蓬船由长沙急急地逆湘水南下,一直来到永兴地界的湘阴渡,才拉开蓬门靠岸。船刚一拢岸,从船上走下三个高矮不等、气质不同的男人来。
三人下得船来,伸伸腰,捶捶背,显然窝在狭小的船舱里时间太久,一登上岸,便有一种海阔天空般的自由畅快,三人不约而同地伸展双臂,长长地呼出几口闷气,而后又深深地吸进几口带有山林鲜草味的新鲜空气。骄阳当午,金黄色的阳光铺满山川,十分壮丽。
“庞伢子,咯里的山比韶山咋样?”高个子书生模样的人对身边一个五短身材的农民小伙子说。
“毛先生,要我说呀,哪里的山也冇得韶山那么高大雄伟。”
“哦,看来还是家乡好呀。”
“那当然。”农民模样的小伙子一脸的自豪。
“是呀,我也爱韶山,喜欢韶山。哪个不说家乡好哇!可是人家赵屠夫不让你安生,也是冇办法哩。这以后,我们就得走山路了,可冇得坐船那般舒服喽。”
“冇问题!”两个年轻小伙子齐声说。
“庞伢子说冇问题,我还相信,你小周就莫讲大话,你在纱厂每天走几里路哇?手上的细活儿他不如你,论走路你绝对不如他。”
“毛先生,你莫小看人,我们走着瞧!”姓周的小伙子说着甩开膀子便朝前跑去了。
于是,三人沿着旱路往南奔。沿途的农人孩子,见这三人行色匆匆,似主仆,又不像主仆。他们是谁?
沿途没有人认识他们,否则不得了,高个书生就是湖南军阀赵恒惕正四处重金悬赏缉拿的中共湖南区委书记毛泽东,农民模样的小伙子是韶山党支部书记庞叔侃,姓周的小伙子是长沙纱厂工人周振岳。毛泽东此次南下,一是躲避赵恒惕的追杀,二是南去广州参加国民党的二大。
三人走到郴县的栖凤渡,天近傍晚,已是晚霞满天。小周说,今天就在这里住下吧。“怎么,走不动了吧?还逞能呢!”小周要强地说:“谁说走不动了?要走就走。”
“庞伢子,你去问问前面的村子离咯里还有多远?”
“好!”庞叔侃立即蹦跳着领命而去。不一会返回来说,打听到前面不远处有个村子叫金盆窝。毛泽东逗趣地说:“‘栖凤栖凤’,咯是姑娘家住的地方。我们三个大男人,还是睡到金窝窝里去,晚上做个发财梦吧!"“好哩!”庞叔侃和周振岳知道,毛泽东意在赶路,遂齐声赞同。其实,毛泽东还有另一层深意,那就是避开交通要冲,以保安全。
毛泽东一行夜宿金盆窝。这是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山村。山村虽小,夜色中仍然不失美丽。可惜房舍破败,与周边青山绿水难以成画;鸡不鸣,狗不吠,与周边山林中的虫鸣鸟叫难以成调。然而,村不在大,有书香则灵。毛泽东一行进得村来,逐一看去,见有一间厅门上写有一副对联:“金盆窝老叟;银汉困嫦娥。”虽红纸泛白,墨色渐淡,但笔力遒劲,运笔老辣。字里行间,透出一股隐者的清雅与傲骨。毛泽东一见,频频点首,随手便推门而入。
“屋子里有人吗?”小庞一进门先扯开了嗓子喊起来。
“谁呀,不请自入,尚敢高声扰人,如此没教养?”里屋一个苍老的声音答道,显然主人极为不满。
“老先生,打扰了,实在对不起。后学路过金盆,特来拜访,还请先生海涵!”毛泽东急忙弯腰一揖,正好老人走出房来。赶忙回了一揖。双方互通姓氏,原来是杨姓前清秀才。毛泽东把路经此地,借宿之意备细一说,老人前嫌尽释,立即叫了家人为毛泽东一行张罗饭菜、安排床铺。
饭后,毛泽东与杨秀才攀谈起来:“门上对联是先生手书么?”
“不足挂齿,让你见笑。”
“哪里,晚生佩服得很呢。‘金盆窝老叟’,巧用地名。‘银汉困嫦娥’,妙用典故,一‘窝’一‘困’,足见先生饱学之士,志趣高远,可惜英雄无用武之地呀。”
杨秀才一听,如遇知音,对眼前年青人刮目相看。于是,尽抒胸中块垒。老人十分健谈,毛泽东与杨姓老秀才聊了半宿,从风土人情到民众疾苦,从农民愿望到官场黑暗,毛泽东获得了许多第一手资料。
第二天,毛泽东一行赶了80里旱路,来到了郴州南面的走马岭,得知“走马岭”地名乃因唐时著名文学家韩愈在此走失坐骑,当地百姓因感念韩公在朝为官为老百姓说话而得罪皇帝老儿被贬南来,纷纷出门为韩公找寻坐骑,并将此山命名“走马岭”,以纪其事。毛泽东感慨良多:“得民心者得天下。谁不为老百姓着想终究要垮台。”
第三天,毛泽东一行走到良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片,交给周振岳说:“小周你按纸上写的去问一问,看看这里是不是有个叫孙开球的?”孙开球又名孙宇宁,郴县良田人,1919年考入衡阳省立第三师范,1922年毕业,其间在三师多次聆听毛先生的演讲。1923年,孙开球出任郴县公学所视学员,因经常下乡巡视,与胡世俭、李翼云等共产党人多有交往。他先是帮助地下党建立了黄传凤瓷器店作为秘密联络点,后于1924年经胡、李二人介绍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并实际负责对上级党组织的联络。来此之前,毛泽东曾听郴县的黄静源同志说起过孙开球,并给了他一个地址。
小周拿着毛先生给的纸片,按照上面写的“黄传凤瓷器店”的地址,毫不费力就问着了。毕竟小镇上开瓷器店的也就独此一家。三人来到店前一看,店面虽小,却也颇有档次,店门两侧还有樟木板刻制的一副对联:
本是泥塑成器皿;
只缘火铸利民生。
横批是黑底描金浮雕店名“黄传凤瓷器店”。
对毛先生的到来,孙开球真是喜出望外、兴奋不已。他当即把毛泽东一行三人迎到了自己的家里,并通知了当时的另两名党员:胡世俭和李翼云。
胡世俭也是省立三师的学生,此时已是湘南特委组织部长,特委派他回郴发展党的组织;李翼云是长沙湖南法政学校的学生,都对毛泽东十分熟悉又非常敬佩。当晚,就在孙开球的家里,毛泽东与郴县三名中共党员促膝交谈。毛泽东先听取了郴县建党情况的汇报,然后他代表中共湖南区委宣布正式成立中共郴县特别支部,由孙开球担任特支书记。毛泽东说:“我咯次离开湖南去广州,一是形势不利,赵恒惕要我的脑袋,从长沙追到湘潭,追到我的老家韶山,必欲得之而后快。我可不愿意让他快乐,所以我得暂时避开一下。二是国民党要召开第二次代表大会,共产国际要求我们国共合作,邀请我去参加这次大会。湖南的革命运动,要靠你们来发动。一定要团结广大农民。团结广大农民最有效的办法,就是了解他们的愿望,解决他们的困难,真心诚意帮他们的忙。”毛泽东又将他离湘期间与区委的联系方式和工作要求详细交待了一遍。末了,毛泽东说:“革命不
会是一帆风顺的,我们要有经受血与火的考验的思想准备。你们瓷器店门口的那副对联写得好,‘本是泥塑成器皿;只缘火铸利民生’,不经‘火铸’,泥碗还是泥碗,算不了瓷器,派不上用场,利不了民生。很有道理嘛!写得好哩。我相信你们,一定能经受住血与火的考验。”孙开球、胡世俭、李翼云三人心领神会,坚定地点了点头。后来三人都在大革命的烽火中壮烈牺牲。
第四天清早,毛泽东与庞叔侃、周振岳一行三人,告别孙开球等人,沿着韩愈当年南去的骡马古道,朝宜章进发。
毛泽东避难途经郴县,历时三天,做了大量的调查研究工作,向沿途的基层党组织提出了一系列的工作指导意见。毛泽东后来在延安与斯诺先生谈到这一段经历时说:“赵恒惕派军队追捕我,于是我逃到广州。”然而,毛泽东没有半点张皇失措的“逃”的形状,而是从容不迫地对郴州这块红色的土地进行了一次革命的巡礼。

